时代的变迁往往决定很多事情的变化,所谓的“今非昔比”发生在很多事情之上是不可想象的,美术批评就是其中之一。曾几何时,还留存在人们的记忆中,美术批评的尊严几乎是不可比拟的,它曾经被美术社会和公众看得很重,也很有尊严。因为它作为社会舆论的一种,在单一导向性的社会中,是以一种指导性的态势发出权威性的话语。它在公众中的传播所表现的出天经地义的指向性,是权威性所带来的政策性和方针性的诠释,不容人们去质疑;而有限的质疑或商榷也是在“百家争鸣”的可能性中表现出社会政治的需求,学理的、学术的批评是在单一导向性的理论框架中表现出它的学理和学术。不管怎样,批评是严肃的,严肃得有时过头。等到过了头,就成为服务于政治的打压,进而演化为批判。
批评和批判的最简单的区别是,批评是学术的,批判是政治的。从20世纪50年代以来,直至80年代,批评和批判,学术和政治,有时候难以区分,有时候混杂在一起。所以,被批评者看到批评往往会紧张,学界和公众看到批评也会神经过敏。批评可能致人于死地,批判也可是能使人一鸣惊人。这就是一个时代。
关于批评对于文艺发展的促进作用,以及批评的一般原理,大家心知肚明,有许多大部头的著作都深入浅出地阐述了其中的道理。可是,批评家在运用批评、社会在对待批评的时候,很难在原理之外表现出常态,有时候也偏离教科书的说教。经过20世纪50年代以来的政治化批评的时代之后,那时候的人们很难会想象进入到今天的社会,一切的变化都出于人们的想象,或者说即使是天才的想象也难以预料到今天的现实。
今天——商业化时代的美术批评,商业化已经在所难免。商业化时代的美术已经脱离它此前的轨道,批评失去了它往日的崇高和尊严,像“人人都是艺术家”一样,“人人都是批评家”也成为历史的必然。在这样一个时代中,再来谈批评的原理、批评的标准、批评的责任等等,就显得有点不合时宜,很多人会在暗中窃笑。当代美术批评已经很难发挥它应有的功能,或者说人们在新的约定俗成中已经忘记了它的功能。批评在商业社会中的转型,因为它确实存在的特殊性,走在了时代的前列。几乎是一夜之间,批评就成了商业的一种手段,成为实现商业目的的最常规的推销手法。面对这种变化,许多反应迟钝的人对于批评专业伦理的丧失,都是在痛心疾首的状态下回首往日批评的盛世,并在痛心疾首之余发出与痛心疾首相应的恶评。这一切只是在说明人们爱之深、恨之切。
批评作为美术专业中的一项理论工作,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之内是被边缘化的,所谓的“画画不成搞理论,理论不成搞行政”,非常准确地说明了过去历史中的一种状况。因此,在那个批评享受尊严的时代,批评家却屈指可数,有名的批评家更是寥寥无几。除了极个别的著名批评家之外,绝大多数批评家是不太被人瞧得起的,他们往往是在行政的指挥之下从事奉命批评,表现出计划经济时代的批评特色。实际上,那个时期的批评的尊严只是空中楼阁,批评的职业像今天煤矿工人那样有着巨大的风险,成者为王,败者为寇,可是,任何一个时代或任何一种职业,王者有限,寇者遍地。
现在的情况不同了,批评家扬眉吐气。批评可以不依赖于体制,也可以不屑于体制内的媒体,甚至可以挑战体制。批评家在社会中的独立性越来越明显,特别是批评家兼策展人,更加提升了批评家的社会地位和影响力,所以,在这个时代中,尽管艺术家很牛,可是,见到批评家也要略表敬意,可能他们的内心并不把批评家放在眼里,然而,表面文章还得做做,该付的车马费要付,该送的画还得送。所以,在这个时代中,批评家的经济地位虽然没有能够得到成正比的提升,一流的批评家不能和一流的美术家相比,然而,这种社会地位的提升却增加了批评家的自信心,因为话语权的把握,不是用钱能够衡量的——这时候会表现出钱不是万能的——因为还有一些批评家比较倔,有点不识抬举。
商业化时代的美术批评谈不上在学术上的贡献,可是,对美术家社会地位的确立,对美术作品的价格和美术家的身价则有着重要的影响,起到了不可估量的助推作用。美术批评成为当代美术作品价格标签中的一个不可忽略的指数,是其价格的一个重要构成,而批评中的对作品的诠释则成为其艺术表现的一个重要部分。所以,策展人绝大多数是批评家,少部分不是批评家的策展人,则是美术家中的先进分子,他们同样承担着批评家的职能。画画成了搞理论,理论成了搞行政,由此,水涨船高,画价则节节攀升。这一新时代的景观,虽然美术家不是以进入行政为最终取向,可是,在画画取得成就之外,发表理论上的高见,能够进一步促进美术创作上的成就和社会影响,典型的个案有很多。如果将这些名家在理论或批评上的工作去除之外,那么,与之相关的社会影响可能难以想象。
很难给当代美术批评树立贞节牌坊。人们也没有必要指责批评家的操守,社会风气大致如此,而社会需求决定一切,就难以苟求批评的真空。历史已经进入到一个不能给批评寄予厚望的时代,应该以平常心对待批评,不要想到往日的尊严,想想今天社会新闻中的往日之不可想象,批评这么一点是没有什么想不通的——这不是我们所希望的,却是我们无奈的。